清代最后一个皇帝溥仪的户口本,家庭出身这一栏和文化程度这一栏真的是亮了 往回看,这个人原本是生在紫禁城里的孩子。 一九〇八年登基做了宣统皇帝,一九一二年退位。《优待清室条例》说得周全,称号保留,每年四百万元,清宫照住,私产由民国政府保护,只是没规定哪天搬出宫,他就在朱红宫门里又拖到一九二四年冯玉祥兵临城下,这才背着行李离宫。 之后在北府、日本公使馆、天津张园、静园辗转,一九三二年在日本人扶持下成了伪满洲国皇帝。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,沈阳火车站上被苏军扣下,押到伯力,一九五〇年七月又押回中国,送进哈尔滨、抚顺战犯管理所,整整十年。 到了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四日,最高人民法院宣读特赦,他从“战犯”变成“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”,身份翻了个面。 中国人被写进册子的日子比他早得多,从商周的“登人”“司民”,到历代户部、清末度支部,再到民国《户籍法》《户口普查法》,说到底就是把人头和钱粮算清。 新中国一九五〇年公安系统里出台《特种人口管理暂行办法》,一九五一年有《城市户口管理暂行条例》,户口和粮票、布票、副食品券绑在一起,没有这一小本,在城里吃饭、买布、办事都要犯难。 特赦后,他先落脚在西城区前井胡同六号,五妹韫馨家里。 第二天,族弟溥俭领着他去派出所,报姓名、出生年月、籍贯,民警一格格写在卡片上,那一刻,五十多岁的前皇帝第一次被按“北京市民”记数。胡同里的日子也挺朴素,自己去国营商店排队买东西,挤公共汽车,清晨拿笤帚出门扫街。 有一回扫着扫着走远了,回头一看哪扇门都差不多,愣是认不出自家,只好被街坊笑着领回院,这一幕,把“龙子龙孙”的架子磨得干干净净。 后来一批特赦人员集中住旅馆,等着分配去向。 有人去了大兴县红星人民公社旧宫大队果木队,溥仪那张派工单上写的是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北京植物园。 一九六〇年二月十六日,他拿着北京市民政局介绍信到西郊报道。同年八月十二日,户口从前井胡同六号迁到南阜村二十号,户别一栏写“植物园”,职业一栏写“北京植物园,不教劳动”,特地说明这是正常工作。 出生日期先写一九〇六年一月十四日,后来按农历正月十四换算成阳历二月七日,卡片上盖了“变更”章,文化程度那一格只剩“初中”两个字,御书房、师傅、经史,全都被压进这俩字里。 植物园给他安排了宿舍,饭厅、浴室都不缺。 他跟工人一起搬砖、栽树、修路,照规定上政治课,心里虽打鼓,担心别人翻旧账,园里开会把情况讲透,同志们照常打招呼,不冷不热。有一次园里传达全国增产节约的要求,会后,他把十五尺布票包好送到主任那儿,说衣服够穿,把布票交给国家。 粮食定量本来三十多斤,到植物园按技工标准又多了十斤,他提出来这十斤别发了,按月扣掉,大道理不多说,就这么一包布票、一点口粮,把态度摆出来。 一九六一年正月初四,中共中央统战部设宴招待留京的两批特赦人员,席间宣布新的安排,溥仪、杜聿明等七人统一调入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,从每月六十元生活费改拿二百元工资。三月,他们搬到西城区赵登禹路三十二号,范文澜坐镇文史委,西北军史料组、国民党军事组、北洋军阀组陆续成形,杜聿明这些人写“军事”,溥仪被分在“北洋”,天天在档案堆里翻那些自己年轻时只在奏折上见过的名字。 一九六四年的户籍卡上,户别已经写成“机关”,职业一栏是“政协全国委员会文史专员”,迁入时间记“一九六一年三月自北京植物园”,现住址写赵登禹路三十二号,卡片下方盖着全国政协的公章。 生活安稳下来,户口本上的“户主”一栏也跟着变样。一九六二年一月,文史委周振强、人民出版社沙曾煕做媒,他认识了朝阳区关廂医院护士李淑贤,两人四月三十日在政协文化俱乐部办婚礼,第二天就是五一,街上挂满红旗彩带,礼堂里,他领着新娘挨桌打招呼,有客人打趣,说这个日子选得巧,他回一句,自己现在也是劳动者。 一九六三年六月一日,夫妻俩搬进西城宝禅寺东观音胡同的新院,两间卧室,两间客厅,一间饭厅,带厨房、卫生间、库房,院里有松柏、梨树、海棠,一棵榕树撑着夏天。 六月九日,户口迁入“西城区东观音寺甲二十二号”,那张卡片上,“李淑贤”写在最前面,职业“朝阳区关廂医院护士”,籍贯浙江杭州,文化程度“初中”,“户主”三个字落在她名下。 另一张卡上,溥仪成了“李淑贤之夫”,婚姻状况写“有配偶”,职业照旧是文史专员,迁入时间登记为一九六五年九月七日,自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迁入同一地址,手续比生活慢了两年。 一九六七年十月十七日,他在北京病逝,终年六十岁,李淑贤不久搬离东观音寺甲二十二号。 多年以后,人们在博物馆玻璃前看那本户口本,看到家庭出身那一格规矩地躺在表格中间,看到文化程度只有“初中”两个字,看到户主位置写着李淑贤,这一页纸不金碧,也不堂皇,却把一个王朝最后落在什么地方,交代得明明白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