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恩来总理曾在不同的场合讲:毛主席不论是在军事领域,还是对中国社会现实的认识,尤其是对中国农村的认识,都比我们高一个层次。这也是在无数次实践中证明过了的。 这句评价之所以立得住,是因为有证据。 对中国农村看得更远那一截,是毛主席用一摞摞调查材料垫出来的。 青年时代求学,毛泽东就不安分。读书在课堂,眼睛在路上,喜欢“游学式”跑县城和乡村,打量物价、地租、房租,琢磨农民和乡绅的日子。接受马克思主义、投身革命之后,这种看世界的习惯和阶级分析绑在一起,目标锁定中国农村。 中央苏区建立后,他在枪声间隙仍往乡下钻。 一九三〇年十月至十一月,先后完成《兴国调查》《东塘等处调查》《木口村调查》《赣西南土地分配情形》《江西土地斗争中的错误》《分青和出租问题》《分田后的富农问题》七篇调查。一九三三年十一月,又有《长冈乡调查》《才溪乡调查》。 这些材料一开始只是散稿。一九三七年,抗日战争已经打响,毛泽东在延安打算把“亲手从农村中收集的材料”编成一书。当时战火连年,许多稿件在转移中散失,手头只剩十一部分,他担心“再损失”,写好序言,准备印若干份供同志们参考,这次计划最终没有实现。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,中共中央在延安召开政治局会议,毛泽东集中讲党内几次“左”倾错误及其给中国革命造成的危害。 一九四一年初皖南事变,新四军军部和部队被围歼,震动全党。他把矛头更明确地指向教条主义,认为不少同志不了解中国特殊国情,就在于不做调查、不会调查。 早在一九三〇年写《调查工作》时,他就提出“没有调查,没有发言权”。 一九三一年四月,《总政治部关于调查人口和土地状况的通知》中,又加上一句“不做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”。这套说法被一些人讥为“狭隘经验论”,他并不改口,认定不经周密调查的议论,只能算“无知妄说”。 一九四一年三月十七日,他给旧调查稿重写《序言二》,开门见山写明:印这些材料,是为了帮助同志们找一个研究问题的方法,不是叫人去记那些具体材料和结论。 他痛批一些“粗枝大叶、不求甚解”的同志,完全不了解下情,却在上层担负指导工作,这是“异常危险”的现象;强调“一切实际工作者必须向下作调查”,尤其是只会讲理论、不懂实际的人,更要靠调查把理论和现实连起来。 四月十九日,他在校读完书稿后写下《跋》,《农村调查》不久在延安正式出版。 这本书既是中央苏区土地斗争的材料汇编,也是用马克思主义方法摸索中国农村道路的记录。同年九月至十月,中央政治局召开扩大会议,检查党的路线问题,在反对主观主义、宗派主义上取得共识。毛泽东后来回忆,“九月会议是关键”,否则自己“不敢到党校去报告整风”,“《农村调查》等书也不能出版”。 这本书也有缺憾。 毛泽东在《序言二》一开头就提到,“延至今天才付印,但寻乌调查又遗失了”。一九三〇年五月完成的《寻乌调查》,在一九三七年筹备出书时还在,一九四一年已经找不到。同一时期写成的《调查工作》也没收入书中。偏偏这两篇在他心里分量极重,他说过,失掉别的任何东西“不着急”,失掉这些调查,却“时常念及,永久也不会忘记”。 新中国成立后,这两篇老文陆续现身。 《寻乌调查》在党内档案中被找到,一九八二年九月收入《毛泽东农村调查文集》公开发表。《调查工作》的石印本,则在一九五七年由福建上杭县农民赖茂基捐献。一九六〇年底,毛泽东再次读到这篇文章,对工作人员说这是“喜欢”的文章,又说:“别的文章丢了,我不伤心,也不记得了,这两篇文章总是记得的。”一九六一年三月,他在广州中央工作会议上说明,《调查工作》大约写于一九三〇年春,是为反对当时红军中的教条主义;写这篇之前,还有一篇短文《反对本本主义》,已经找不到。 同年,他把《调查工作》印发给参加南三区会议的同志,附上一段说明,说这篇老文章“已经三十年不见了”,看起来还有用。 从这些调查和文稿,可以看出毛泽东对调查研究的一整套理解。 他把调查看成“决定政策的基础”,说调查像“十月怀胎”,解决问题是一朝分娩;认为中国革命的正确策略不能靠少数人关着门想出来,只能靠大量深入社会、深入农村的调查。批评那种“坐在机关里面打瞌睡”的干部,要求“放下臭架子甘当小学生”,提倡用阶级分析、典型调查、“解剖麻雀”、分析和综合结合等方法,提倡亲自出马、自己做记录。 在《农村调查》的《序言二》末尾,他写下那句心里话:“和全党同志共同一起向群众学习,继续当一个小学生。”后来又讲,民主革命阶段要搞调查研究,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阶段也要搞,“一万年还是要进行调查研究工作,这个方法是可取的”。 把这条线从一九三〇年拉到今天,可以理解周恩来总理那句“高一个层次”的意思。 对中国农村到底有多复杂,毛主席不是靠关门苦想明白的,而是靠一篇篇《兴国调查》《寻乌调查》《调查工作》,靠几十年把眼睛向下、脚伸进泥土里,把理论同田间地头拧在一起,让这句评价有了实打实的分量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