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家一位嫂子去世后因天气较热，穿好寿衣便直接放入冰棺，入土日子定在七天后，期间不火化以供亲友瞻仰遗容，但晚上我让她儿子在冰棺旁守灵时，他却因害怕而不敢独自留守。 灵堂里就一盏白炽灯，照着冰棺泛冷光。小亮蹲在门槛外头，抱着胳膊，眼神躲闪。我搬了个马扎坐他边上，没催他。 “叔，我不是怂。”他嗓子发干，“我就是……没法儿一个人对着那个盒子。它一响，我后背汗毛都立起来。” 我点点头，摸出两个烤红薯，递给他一个。热乎乎的，握在手里有点烫。我们俩就着夜色，慢慢剥皮。甜香气散开来，冲淡了些香烛味。 “你妈刚生你那会儿，也怕黑。”我咬了口红薯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你爹那阵子在城里打工，晚上就她一人带你。她说听见老鼠啃柜子都心慌，非得开着灯睡。后来你大点儿，会哭了，她倒不怕了——光顾着哄你了，哪还顾得上怕。” 小亮没吭声，红薯啃得很慢。 “头几年，你妈夜里胃疼，怕吵醒你，自己蜷在炕沿上忍着。我早起碰见她打水，脸白得跟纸似的。我说你这不行，得去看。她摆摆手，说小亮快中考了，别分孩子的心。”我顿了顿，“她那不是胆子大，是心里装了比怕更要紧的东西。” 小亮手里的红薯皮掉在地上。他抬起头，看了看灵堂里那个长长的冰棺。它静静地卧在那儿，嗡嗡声低了下去，像在喘息。 他忽然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“我进去坐坐。” 这一坐就到了后半夜。我添了次香，看见小亮不知从哪找来条旧毯子，仔细叠了叠，垫在冰棺和墙壁的缝隙间。“妈怕冷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别让凉气渗着墙。” 天蒙蒙亮时，我打了个盹儿。醒来看见小亮趴在冰棺边的方桌上睡着了，胳膊下压着本相册。风扇轻轻转着，吹动他额前软软的头发。 第一缕光照进堂屋时，他醒了，很自然地拿起抹布，擦了擦冰棺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。然后他直起身，望向门外逐渐清晰的田野，深深吸了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 院子里传来早起鸟雀的啼叫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而有些告别，也在寂静的黑夜里悄悄完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