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在老单元楼三楼的退休老人，每天清晨五点半，总能准时听见楼下传来的拖鞋声。啪嗒啪嗒，从卧室蹭到厨房，接着是榨汁机低低的嗡鸣。
这声音，她听了整整四年。直到这个深冬，那熟悉的动静，突然彻底停了。楼下住的是一对父女。78岁的老爷子脑梗后半身不遂、失语，在床上躺了四年，日常起居全靠他52岁的二女儿贴身照料。老爷子只能吃流食，二女儿每天要把蔬菜、瘦肉和杂粮打碎熬成细腻的糊，单是喂完一顿饭，就要花上四十分钟。邻居见过她的手，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疤，是去年冬天老爷子癫痫发作时咬出来的。她没去医院，只是自己用碘伏擦了伤口，缠上创可贴，说没人能替她守着老人，走不开。每个月月底，老爷子在深圳开公司的大儿子会回来。豪车停在单元门口，他一进楼道就扯着嗓子喊“爸”，整栋楼都听得见。后备箱里永远塞满进口保健品，进门给老爷子擦个脸、翻个身，就举着手机拍满九宫格，发去家族群里。群里满是夸赞，都说他是难得的大孝子。他每次在家只待三个小时，两个半小时都在接工作电话，剩下的时间，一半用来拍视频，一半用来数落妹妹，问褥疮怎么又犯了，每个月打回来的钱都花去了哪里。二女儿从来不多辩解，只是默默把那些保健品收进柜子——老爷子根本吞不下整颗的药片胶囊，这些东西最后大多放过了期。这个冬天最冷的那天，老爷子肺部感染高烧不退，救护车停在单元楼下的时候，二女儿抱着老爷子往下冲，棉服都没穿整齐，光着脚踩在棉鞋里。医院下了病危通知，说老人多个器官都已经衰竭，再抢救只能上呼吸机、切气管，就算留住一口气，也只是让老人平白遭罪。二女儿拿着通知书，手抖着给哥哥打去电话，电话那头传来酒局的碰杯声和喧闹，男人扯着嗓子喊：“救！必须救！进最好的ICU！钱不是问题！我明天就飞回去！谁敢不救我爸，我跟他没完！”挂了电话，二女儿蹲在医院走廊的地上，头埋进膝盖里，肩膀抖了整整十分钟，没发出一点声音。陪她去缴费的邻居看见，她掏出来的是一张最普通的储蓄卡，而哥哥每个月打回来的钱，她一分都没动，全存在另一张卡里，密码是老爷子的生日。哥哥第二天中午才赶到医院，一进ICU就扑在床边哭，举着手机拍了视频发家族群，说“爸，儿子陪你一起扛”。医生过来告知，老人已经没有自主呼吸，脑电波几乎平直，问家属要不要撤机。男人当场就炸了，指着医生的鼻子骂，说自己有的是钱，必须接着治。二女儿在旁边一直没说话，等他骂累了，才轻轻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楚：“哥，爸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，他要是不行了，别插管子，别让他遭罪。”最后，是二女儿签了撤机同意书。老爷子走得很安详。葬礼上，大儿子是主祭人，哭得撕心裂肺，来吊唁的人都劝他节哀，夸他是顶孝顺的儿子。二女儿就蹲在灵堂的角落，默默给人递烟倒水，眼睛肿得像核桃，全程没说几句话。后来邻居在楼下碰到她，她拎着刚买的菜，脚步还是那样啪嗒啪嗒的，只是脸上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轻松。她跟邻居说，我爸走的时候，没遭罪。现在，每天清晨五点半，住在三楼的老人还是会准时醒过来。只是楼下，再也没有那熟悉的拖鞋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