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9年秋天,密云猪头岭村的邓玉芬正在地里收红薯。58岁的她腰弯得很低,手上全是泥,突然听见有人喊:“你家永兴回来了!”邓玉芬拔腿往家跑,六年了,她以为七个儿子全死在战场上,现在有人说老三回来了?会不会是哪个骗子冒充的? 腿在往家跑,心却像被一只手揪着,悬在半空。六年,太长了。长到她几乎已经不敢再抱任何希望。邓玉芬,这位后来被誉为“英雄母亲”的普通农妇,送走七个儿子的场景,就像昨天刚发生,又像是上辈子的事。 那是抗战最艰苦的年月,八路军来到了密云。邓玉芬没读过书,不懂得大道理,但她认一个死理:鬼子来了,不赶跑他们,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。 她跟丈夫任宗武商量,把大儿子永全、二儿子永水送去了白河游击队。那是她的心头肉啊,送走时,她偷偷抹了一夜眼泪,可天一亮,还是把连夜缝好的鞋塞进儿子包袱里,说:“去吧,好好打鬼子。” 仗越打越惨烈。1942年,丈夫任宗武和四儿子、五儿子在反“扫荡”里遭日军包围,一起遇害。家里的顶梁柱塌了。邓玉芬咬着牙,没在人前哭出声,她把眼泪咽进肚子,把更小的六儿子、七儿子也叫到跟前。老六才十几岁,老七更小。 村里人都劝:“留个根吧!”邓玉芬摇摇头,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:“没有国,哪来的家?都去!跟上你哥哥们的路。”她亲手把两个孩子也送进了队伍。至此,她七个儿子,全部上了抗日前线。一个家,就剩下她一个妇人,守着几亩薄地,等着不知能不能回来的信。 等待是最残酷的煎熬。先是大儿子永全牺牲的消息传来,死在丰滦密根据地。接着是二儿子永水,牺牲在渤海之滨。消息一个接一个,像钝刀子割肉。四儿子、五儿子是和父亲一起走的。六儿子永恩,1944年在战斗中负伤,没药医治,死在了邓玉芬的怀里。 她抱着这个还没成年的孩子,身体一点点变冷,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,只是木然地给他整理好破烂的军装。到1945年日本投降时,她七个儿子,已经确认了六个牺牲。 只剩下老三任永兴,自打1943年跟着部队走了以后,就音信全无。六年,两千多个日夜,没有任何消息。在那种年月,没有消息,几乎就等于最坏的消息。邓玉芬心里早就默认了,她的永兴,大概也和他的兄弟们一样,埋在不知哪座山岗上了。 所以,当“永兴回来了”的喊声传来时,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,是恐惧。她怕,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,怕有人拿她这老婆子寻开心,更怕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、冒充她儿子来讨好处的人。 她跌跌撞撞跑回家,门口已经围了些乡亲。拨开人群,她看见一个穿着破旧军装、又黑又瘦的年轻人站在那儿,正局促不安地搓着手。那眉眼,那轮廓……邓玉芬的呼吸停住了。 她颤巍巍地走过去,没说话,伸手去摸年轻人的耳朵后面——永兴小时候那里有块小胎记。手指触到的瞬间,她的世界“嗡”的一声。是真的,那块熟悉的印记还在! 老三任永兴真的活着。他当年负伤掉队,被老乡救下,后来辗转寻找部队,又参加了后来的解放战争,直到全国胜利,才终于有机会回家看看。 他看着眼前苍老得几乎认不出的母亲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,喊出一声憋了多年的“娘!”邓玉芬这时候才像猛然醒过来,一把抱住儿子,浑身抖得像个筛子,六年里压抑的所有悲痛、恐惧、绝望和此刻汹涌而出的、不敢置信的狂喜,化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。那哭声里,有六个儿子的魂,有一个母亲被战争撕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心。 邓玉芬的故事,后来传开了。人们称她为“当代余太君”。可我觉得,任何古典比喻都无法完全概括这位母亲的重量。她就是一个最普通的中国农村妇女,不识字,没出过远门。 是战争,是国破家亡的苦难,把她逼到了历史的前台,做出了一个母亲最残酷也最伟大的抉择:把所有的骨血,都献给了保卫家园的事业。她没想过当英雄,她只是无法忍受当亡国奴,只是朴素地相信,把鬼子打跑了,后人才能过上好日子。支撑她熬过一个个噩耗的,恐怕就是这点念想。 我们常说“八年抗战”,那是历史书上的一个数字。但在邓玉芬这里,是接连送走七个儿子的决绝,是六个阵亡通知书的冰冷,是六年音信全无的折磨。战争的代价,就这样具体而微地压在一个母亲的肩上。永兴的归来,是悲剧中的一丝微光,却更映照出那牺牲的无比沉重。 一个家庭,七个儿子,六人牺牲。这不是虚构的传奇,这是中华民族血肉长城上,一块真实而斑驳的砖石。当我们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感到抽象时,不妨想一想邓玉芬那双扒开泥土找红薯的、颤抖的手。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?欢迎在评论区讨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