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82年，八卦宗师董海川弥留之际，命徒弟拿来腰带，将自己的腰束紧。但无论徒弟怎么用力，就是束不紧。董海川长叹一口气：“吾内功尽矣！” 河北文安县朱家务村的院子里，新立了一尊金箔泥塑坐像，宽一米，高一米二，盘腿而坐。 讲解员介绍，这是董海川，一七九七年生，一八八二年冬去世，清嘉庆三年生人，止于清光绪八年。听到这里，人们总会想起那个传说：弥留之际，他让徒弟拿腰带来束腰，束不紧，长叹一声，“吾内功尽矣”。 董海川原名董明魁，河北省文安县朱家务村人。 家里手头紧，村里人记得的，是这个孩子自小好舞拳弄棒。个子高，臂长手大，臂力过人。少年时打架误伤人命的说法一直在村里转，他后来离乡在外，也就不奇怪了。 科举那条路走不通，只好认定靠武艺讨生活。 道光五年左右，他二十六岁，远游求艺，以武访友，往吴越、巴蜀一线走，一去十三年。 传说在安徽九华山，他遇见号称“云盘老祖”的高人，得了几手真功，又自己揣摩，把行走转掌揉成一套。道光十八年回到家乡，人已近四十，性子沉了许多，清早带族人走圈抹掌，黄昏一个人在地上画圆，脚下的土被磨出一圈深印。 那时候，江湖上已经在谈任督二脉。 内家拳师父说，练得好，气能从尾闾沿督脉上行至百会，再顺任脉下来，绕身一圈。外家拳讲筋骨皮，也不服气，认为靠硬桥硬马照样能“打通”。 道家一派推打坐：双腿一盘，背挺直，眼睛微闭，守着丹田那一团暖气，说是打开任督的捷径。 现代医学后来指出，经络并不是一条条“死堵”，人生下来任督本就相连。 “打通”只是把路养顺一点，让气血好走些。功夫暴涨，说白了就是身体多储存、多调动一点劲头，这点负担终究要落在骨骼、肌肉和脏腑上。 董海川对任督，算是较真到骨子里。 外出闯荡那些年，他听多了“内功深不可测”的传说，本就气力过人，更想把里外都练到极致。他天不亮就起，围着树转掌，衣裳一遍遍湿透。 经络在这种逼迫下变得格外敏感，出手时劲力贯穿全身，打一掌能把人甩出好几步。 咸丰年间，他进京谋生，在王府当差。 有说他隐姓埋名端菜端茶，也有传闻把他扯到太平天国，说他是打进京城的卧底探子，暗里和慈禧太后身边一位近身侍卫交好，那位侍卫功力极深，后来被追杀，只得潜逃。 真假难辨，却让这个人的形象多了几层迷雾。 肃王府那场比武，是八卦掌在京城抬头的一笔。 太极拳名师杨露蝉奉召入府，与府中拳师过招，接连得胜，有人被他一把摔上园中的网架。偏偏这一刻，董海川手托菜盘路过，抬头一看，脚下一点，人和盘一同蹿上网，把那名拳师托住，再落地时，盘中菜肴还稳稳当当。旁观的人倒吸一口气。 后来他与杨露蝉过招，谁高谁低已说不清，只知道“太极有杨，八卦有董”自那时在京里传开。 太极拳、八卦掌各立门户，门下弟子一批接一批，八卦掌从朱家务村真正走到了皇城根。 一八八二年，清光绪八年冬，董海川的身体到了尽头。 这时他已经被公认为近两百年来记载最完整的一位武术大家，不同于只在野史、评书里闪一下的张三丰、燕子李三，生平还有迹可查。临终前几天，他气息忽重忽轻，整个人动弹不得。 有一日，他要徒弟拿腰带来替他束腰。 徒弟使劲收紧，腰带始终束不住，像是腰间空了一圈东西。他看着，长叹一声，说出那句“吾内功尽矣”。 这一口气又拖了三天，像是在一点点“散功”，直到整个人彻底松下。 练了一辈子内功，到头仍用腰带试自己，这一幕像是在提醒：往身上塞进去多少劲，终究都得还给天地，过犹不及四个字不只是说说。 一八八二年，他葬在北京东直门外小牛房村旁。 后来弟子、再传弟子、董氏门人一代连一代，八卦掌始终没断。有作家把他的故事写进《雍正剑侠图》，用“童林”这个名字，字也叫“海川”，让他的身影在小说里又活了一遍。 一九八零年，那座旧墓迁到京西万安公墓，墓前碑石一幢接一幢。 八卦掌一路传进国内外，被列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他这个来自朱家务村的穷孩子，在史书与武林传说之间都留下了痕迹。 文安县后来以董海川祖居为基础，恢复旧貌，建成董海川祖居纪念馆，院子里摆着那尊宽一米、高一米二的金箔泥塑坐像，牌子上写着“纪念八卦掌创始人董海川（1797—1882年）、传承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八卦掌”。 来人站在院中抬头看他，想到的不只是一身内功有多深，也会多想一句：任督二脉也好，内功也罢，终归要和一辈子的筋骨血肉合在一起算账，练拳要紧，留条能踏踏实实走到一八八二年那样终点的路，更要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