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胡宗南次子胡为善的记忆里,曾经不可一世的“西北王”与朝夕相伴的父亲,始终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,而被外界贴上“军统女特务”标签的母亲叶霞翟,在他的印象中,不过是一位要强坚韧、以一生陪伴丈夫走过巅峰与落寞的妻子,一位辛苦写稿支撑家庭的母亲。 在孩子的眼中,父母只是父母。 这也是看历史的一个角度。 胡宗南与叶霞翟的相遇,缘起于1937年春天戴笠的引荐。 当时叶霞翟还是上海光华大学大三学生,回杭州探亲时在戴笠宅中与胡宗南不期而遇。已是黄埔系核心将领的胡宗南,心中满是“匈奴不灭,何以家为”的家国抱负,这句誓言既成了他对叶霞翟的承诺,也开启了两人长达十年的等待。 出身浙江松阳中学校长家庭的叶霞翟,自幼饱读诗书,听闻胡宗南的志向后果断选择赴美深造,在威斯康星大学苦读多年拿下博士学位。 十年间,胡宗南征战南北,叶霞翟远隔重洋,书信成了维系情意的唯一纽带。 叶霞翟在《天地悠悠:胡宗南夫人回忆录》中写道,这份“真诚的爱、长久的信任”,是两人跨越山海的底气。 外界关于“叶霞翟是戴笠安插在胡宗南身边的特务”的传言,在胡为善的记忆中毫无根据——母亲虽因一手好字受戴笠器重,却从未涉足情报工作,她的一生身份清晰:求学的学子、相夫教子的妻子与母亲。 1947年胡宗南攻克延安后,第一时间发电报邀叶霞翟赴西安,这对分隔十年的恋人终成眷属,当时胡宗南51岁,叶霞翟34岁。 胡为善记忆中的胡宗南,简朴重义,这种性格既成就了他的为人,也让他们的家庭始终过着清贫生活。 初到台湾时,蒋介石曾赠予胡宗南一幢房产,却被他断然拒绝,一家六口挤在老旧居所里,沙发破旧到部下登门时都不敢随意落座。 当时周围同学家中多有冰箱,唯有胡家未曾添置,胡为善心中满是羡慕,直到父亲的老部下罗列将军送来一台旧冰箱,他欢喜得在旁起舞,不料次日胡宗南回家见状脸色一沉,质问叶霞翟后执意要将冰箱送还。 这种“不占人分毫”的原则,在胡宗南对部下的态度上却截然相反。 担任澎湖防卫司令期间,他每月薪水固定分成三份:三分之一充作长官部公费,三分之一资助两位子女众多的部下,仅剩的三分之一寄回家里支撑六口人生活。 叶霞翟本是留美博士,在大陆时曾获光华大学教职邀约,到台湾后却被胡宗南坚决反对外出工作——他始终秉持“丈夫当撑起家庭”的传统观念,却忽视了微薄薪水难以维系家用的现实。 要强的叶霞翟从未向人伸手,只得靠撰写文章赚取稿费贴补家用。 胡为善曾回忆,母亲第一次投稿被退回时,躲在房间里落泪许久,这是他为数不多见母亲示弱,而哭过之后,叶霞翟擦干眼泪继续创作,直到文章见报、稿费寄来,家里的日子才稍有缓和。 昔日的“西北王”回归生活后,在子女面前有着笨拙的温柔,甚至带着几分“无知”。 叶霞翟在回忆录中记载过这样一则趣事:胡宗南曾兴致勃勃买来元宵,舍不得自己享用全留给四个子女,结果孩子们食用后尽数呕吐,叶霞翟回家后才发现,他竟让孩子吃了生元宵。 1959年,胡宗南从澎湖离职返回台北,担任“总统府战略顾问”,自此淡出军界,这段时光成了他一生中最悠闲自由的岁月。 在胡为善的记忆里,父亲常与母亲带着他们兄弟姐妹四人游山玩水,褪去军装的胡宗南,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将领,只是个会牵着孩子的手、讲述过往故事的普通父亲。 他会说起抗战时期在宝山前线与士兵同吃同住、日夜指挥的岁月,说起在郑州接受日军投降时的庄严场景,也会聊起在大陈岛时每天以青菜和盐水泡饭为食,一个月后体力衰弱到连木马都跳不过去的窘迫。 这些从未对外人提及的细节,都在家庭闲谈中慢慢流淌进子女的记忆。 胡宗南的晚年,被落寞与病痛紧紧缠绕,叶霞翟始终是他最坚实的依靠。 1960年前后,胡宗南开始出现心脏不适症状,确诊心脏病与糖尿病后,他不愿承认病情,更拒绝住院治疗,是叶霞翟百般劝说,才勉强同意接受诊治。 那些日子,叶霞翟日夜守在医院悉心照料,可胡宗南的身体仍日渐衰弱。 1962年大年初七,蒋介石带着侍从医官前来探望,胡宗南激动得眼含热泪,努力支撑着坐起身道谢,这是胡为善最后一次见父亲流露如此强烈的情绪。 大年初十晚上,胡宗南病情看似平稳,睡前还吃了半个苹果,主治医生劝叶霞翟先回家休息,可她尚未到家,医院的紧急电话便接踵而至,等叶霞翟赶回病房时,胡宗南已因突发心脏病离世,享年66岁。 丈夫离世后,家庭的重担全压在了叶霞翟肩上,这位看似柔弱的女性一夜之间变得愈发坚强。 她独自抚养四个子女,靠着写稿与教书撑起整个家,对子女的要求格外严格。 胡为善记得,母亲曾以黄伯韬之子因谋杀案被判死刑、其母欲拿勋章换命的事例告诫他们:“你们绝对不可以犯类似的错误,如果真到了那一步,就自己去承担,我不会拿你们父亲的勋章去换命。” 她用这种近乎严苛的方式,教会子女独立与担当,直到1981年离世,叶霞翟留给子女的最后遗言,是要求在墓碑上刻下:“这里安息一位艰毅不拔、永不屈服的女士,我们的母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