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去放牛，亲戚家的婶婶总是喜欢叫我帮她把她家的牛也跟着放，我有点不情愿，因为牛群多了也不好看着，特别辛苦，而且不是自家牛，特别容易走散，牛与牛之间也是爱搞小团体主义，我家的老黄牛总被她家的黑公牛欺负，用犄角顶它的屁股，老黄牛性子温，只会闷头往草深处钻，害得我总得追着跑。 那天日头毒得很，蝉在树上跟吵架似的，叫得人脑壳疼。我牵着牛绳往山坡走，黑公牛又不安分，故意拿脑袋蹭老黄牛的腰，老黄牛“哞”一声，往旁边躲，差点踩了田埂上的野花。我心里火蹭地就上来了，想撒手不管，让它俩自己折腾去。刚想松绳，瞥见老黄牛背上的毛被汗打湿了，一绺一绺贴在身上，跟我爷冬天穿的旧棉袄似的，蔫蔫的。 正跟牛较劲呢，听见身后有人喊。回头一看，是婶婶，手里拎着个塑料瓶，快步走过来。“小宝，渴不？刚晾的凉白开。”她走到跟前，把瓶子塞我手里，手背上还沾着泥点子，刚从地里回来似的。我愣了一下，接过来，塑料瓶壁上全是水珠，凉丝丝的，顺着掌心往下淌。 “你叔寄了点茶叶，我泡了点，想着你放牛热。”她说话时没看我，眼睛瞟着牛，“黑牛这几天发情，躁得很，你别跟它硬扯，它就是个纸老虎，你不理它，它自己就老实了。”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，塞我兜里，“刚买的薄荷糖，含着凉快。”是那种硬糖，包装纸有点皱，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 我没说话，剥开糖纸塞进嘴里，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滑。再看黑公牛，不知道啥时候不折腾了，站在老黄牛旁边，尾巴甩了甩，赶苍蝇似的。老黄牛低头啃草，黑公牛也跟着啃，俩牛脑袋凑一起，影子在地上叠着，像块打了补丁的布。 婶婶转身要走，我突然喊住她：“婶，下午我把牛赶你家牛棚去，省得你再跑一趟。”她回头笑了，眼角皱纹挤一起，像晒裂的土地：“好，婶给你留红薯粥。” 风从山坡吹下来，带着草腥气，吹得糖纸在我兜里沙沙响。老黄牛抬抬头，尾巴扫了扫我的裤腿，跟平时我摸它脑袋时一个节奏。我嚼着糖，突然觉得，这牛好像也没那么难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