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医院待了八年，有些话当着病人的面真不能说，今天干脆全抖出来。 先说说半夜按铃这事。大半夜的有人按铃说睡不着，我们从来不会嫌烦。值班护士最怕的是什么？是有人按了铃，我们跑过去推开门问怎么了，对方半天不说话，就躺那儿看着你。那种时候心里咯噔一下，第一反应不是这人没事找事，是怕他已经出事了，开不了口。宁可你按十次铃就说睡不着，也别按一次啥也不说。 凌晨三点多在走廊溜达的病人，我们都看得见。别以为半夜出来晃没人知道，护士站那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，你从病房门口走到走廊尽头，再走回来，走了几趟我们都数着呢。知道你是疼得睡不着，或者害怕，或者心里有事压着。不说破就是了，但你尽管走，走累了回去能睡会儿就行。 有一类病人我们特别心疼，就是那种家属前脚走，后脚就偷偷抹眼泪的。男的也有，女的也有，年纪大的也有，年轻的也有。躲被子里哭的，脸冲着墙哭不出声的，去厕所说洗把脸半天不出来的。我们都见过。不劝，也不问，就当没看见。想哭就哭吧，生病这事儿谁摊上谁难受，哭又不丢人。 还有那种一个人住院的，从头到尾没人来探视，订餐都是自己订，检查都是自己去。这种病人我们会多去转两圈。不是查房，就是进去看一眼，问一句今天感觉咋样，中午吃的啥。也没别的，就是想让ta知道有人惦记着。有回一个老大爷跟我说，姑娘你每天来晃一圈，我这心里就踏实点。我说我顺路，其实哪儿顺路，病房在最里头。 说个实在的，送锦旗真的有用。不是图那面旗挂墙上好看，是你下次再住院，护士长把你名字往墙上一贴，跟大伙儿说这病人以前送过锦旗，照顾着点。人性就是这样，人家念着你的好，你自然也想对人家好点。当然不送也没事，我们该咋照顾还是咋照顾，但送了确实能混个脸熟。 病人藏零食这事更有意思。你藏在枕头底下、柜子最里头、甚至用衣服盖着的那些饼干辣条小面包，我们其实都知道。掀开被子换床单的时候啥看不见？只是没给你没收。只要跟治疗不冲突，吃两口就吃两口吧，生病的人嘴巴本来就寡淡，吃点爱吃的，心情好了病也好得快。见过一个糖尿病老太太偷偷藏巧克力，看见了也装没看见，就是查房的时候多提醒两句，少吃点啊。 换药的时候问疼不疼，病人十有八九咬着牙说不疼。其实表情早出卖你了，脸都皱成一团了还说不疼。别忍，疼就哼两声，你一哼我们就知道下手轻点、慢点。忍着不说，我们以为真不疼，手底下就没那么有数，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。 有些病人太客气了反而让我们心里不落忍。疼了不说，渴了不按铃，什么事都自己扛。有一回一个老爷子发烧到三十九度多，愣是自己扛着不去叫护士，说怕打扰我们休息。后来我知道了跟他急，您这是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呢。我们干这行的，就是被叫醒的，您不叫我们才睡不着。 还有那种一进病房就说我认识你们院长、我跟你们主任熟的。这话说真的没啥用，院长来了我们也是该扎针扎针，该催费催费。反倒是那些进来先说一句姑娘辛苦了，或者扎完针说声谢谢的，我们心里暖半天，下次有啥事跑得比谁都快。 最后说个实话，别觉得护士多神圣。我们下班也吐槽，今天这个家属太难缠，明天那个病人事儿太多，谁还没个情绪？但第二天换上那身衣服，该照顾谁还是照顾谁，该笑还是笑。这活儿干久了就知道，病人躺在那里，难受是真的难受，怕也是真的怕。咱能做的，就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，该伸手的时候伸手。 写了这么多，其实就是想说，医院这地方白天人多晚上冷清，那些睡不着在走廊晃的，那些一个人扛着没人陪的，那些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——你们不是没人看见。我们看见了，记得了，第二天还会来。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住院的时候，互相体谅着点，人心换人心，比什么都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