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城里熬了大半年失眠,靠褪黑素才能勉强眯两个钟头,回乡下老家的头一晚,枕着沾了麦香的粗布枕头,我倒头睡了整整十三个钟头,连梦都没做一个。
那年裸辞,熬了快一年的项目黄了,房租催着,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,每天睁眼就是心慌,头发一把一把掉,夜里睁着眼睛到天亮,连楼下的路灯灭了几回都能数得清清楚楚。老家的亲戚打电话来,说老院子空着也是空着,回来住阵子,我没多想,拎着个背包就回了村。
老院子在村子最东头,门口守着棵几十年的老槐树,枝桠伸得老远,院角开着一片粉艳的凤仙花,篱笆墙里的黄瓜、番茄爬得满架都是,是我走之前邻居帮忙照看的,长得旺得很。
在村里的日子,没有闹钟,每天早上是被院外的鸡叫、树上的蝉鸣叫醒的。起来推开门,露水沾在裤脚,凉丝丝的,去菜园里摘根顶花带刺的黄瓜,井水里泡两分钟,咬一口脆生生的,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,是城里超市里永远买不到的清甜味。
白天没什么事,就跟着村里的人去地头,帮着翻晒新收的麦子。木锨扬起来,麦壳被风刮走,金黄金黄的麦粒落在地上,太阳晒得人身上暖乎乎的,手上沾了麦芒,痒痒的,却一点都不觉得烦。中午就在地头的树荫下,啃个凉馍,就着自家腌的糖蒜,喝口凉白开,风一吹,连心里堵了好久的慌都散了。
傍晚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,看晚霞把天染成橘红色,邻居大娘端着碗过来,塞给我一把刚煮好的花生,唠两句没营养的家常。谁家的羊生了崽,谁家的玉米快熟了,谁家的媳妇摘了满满一筐桃,没有KPI,没有进度表,没有没完没了的工作消息,天慢慢黑下来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连风都跟着慢了下来。
有天跟村口的大爷坐在石墩上,他抽着旱烟,看我盯着地头的庄稼发呆,慢悠悠说了句:“人跟庄稼一个理,不能光想着往上窜,天旱了、雨多了,就得歇一歇,蹲蹲苗,根才能往深里扎,往后才能结出饱实的穗子。”我当时没说话,鼻子却一下子酸了。
在村里住了一个月,褪黑素早就扔了,每天沾枕头就睡,胃口也好了,脸上也有了气色。回城的时候,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,新磨的面粉,自家晒的干菜,井水泡过的西瓜,还有邻居们硬塞的鸡蛋、花生,连车轱辘都快压不动了。
现在我又回到了城里的格子间,忙起来还是会加班,却再也没熬过整夜的失眠。阳台的柜子里,还放着从老家带回来的半袋麦子,偶尔累了,就抓一把放在手里搓一搓,闻闻那股清清爽爽的麦香,就想起老槐树下的风,地头的太阳,和村里那段慢腾腾的、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