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川人赵楠,家资巨万,早年丧妻,膝下子女成群。他六十岁那年开始,在城外山上为自己修建墓室,历时十年,方才竣工。 墓室修得极为宽敞,正中央停放着一具石棺,棺旁设有石桌石凳,俨然地下居所。墓门装有机关,只消一按按钮,石门便自行闭合,纹丝合缝。石棺内同样暗藏机巧——待大限来临,他躺入棺中,轻轻一按,棺盖便会缓缓盖上。 赵楠平生嗜酒,墓成之日,特意在角落存放了十坛美酒。 七十三岁那年,他突发重病,自感时日无多。于是唤来子女,将家产分配停当,即命他们速将自己抬往山中石墓。 墓门前,他与儿女们一一作别,望着哭成泪人的众人,他按下机关按钮。沉重的石门缓缓合拢,将人世间的哭声隔绝在外。 他转身,慢慢走向石棺,整理好衣冠,爬入棺内躺下。右手已触到棺底的按钮,只等那最后一口气咽下。 然而那一口气,迟迟未咽。 他在棺中躺了不知多久,只觉腹中饥饿难耐,口干舌燥。终于还是爬了出来,摸索到角落的酒坛,连喝几口。美酒入肚,精神竟渐渐好了起来,身上那股沉沉的病气,似乎也淡了几分。 他在墓中又待了几日——究竟几日,他也说不清,因为这里没有日夜。 他想出去。 可当他按下墓门机关时,石门纹丝不动。他反复按了许多次,终于明白:那石匠设计的机关,只能让石门合上,从未想过有人需要从里面打开。谁会想到,一个躺进坟墓的人,还能活着出去呢? 赵楠被困在了自己的墓中。 他曾用力拍打石门,在寂静中制造声响,可这荒山野岭,人迹罕至,他的呼号如同石沉大海。他也想过,待到清明节,家人来扫墓时,他可以从里面大喊大叫,制造响动——可墓中昏天黑地,他根本分不清何年何月,更遑论清明在何时。 所幸,还有酒。 十坛美酒,成了他的救命之物。他喝酒,睡觉,醒来,再喝酒。日子就这样在黑暗中流淌,他不知晨昏,不知春秋,只知道每一次醒来,还活着。 直到那一天。 黎明时分,墓门被人从外面撬开。晨光如一把利刃,刺入永恒的黑暗。赵楠端坐在石凳上,看着门口两个探头探脑的人影,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 他微微一笑,沙哑着嗓子开口:“你们来了,何不早来?” 两个盗墓贼只道是见着了鬼,吓得屁滚尿流,仓皇逃下山去。 赵楠站起身,蹒跚地走向那道敞开的石门。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,但他还是迈出了这一步。 山下,家人见他还活着,又是一场惊吓。 此后,他又活了十二年,直到八十五岁那年,才真正死去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醒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