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拉蓬(Veeraporn Nitiprapha)是东南亚最负盛名的小说家之一。她的新书《佛历西沉与黑玫瑰猫的记忆的记忆》诉说了一个泰国华人移民家庭的百年故事。作为一名华裔泰国人,她谈起“历史”说不清的记忆。
威拉蓬:我觉得我是泰国人,因为我不会说中文。但我一到这里(台湾),大家都用中文跟我讲话,我一句都听不懂。我到底是泰国人还是华人?我长得像华人,那我就是华人吗?我是泰国人,更深处的我呢?
历史总会告诉你“一种”叙事:像我祖父来自中国的某个地方,但当你问他,来泰国之前他过著怎么样的生活?他说:你不会想知道的。我想写家庭,他说:“不要写我们,写些名人吧”。
他们为贫穷感到羞耻,觉得自己不够努力、不够成功、赚得不够多,出身不够好,甚至有点近似于“老天不够爱你,所以你才穷”,那种羞耻感很重。
很多东南亚的华人都是这样,他们羞于谈过去,不愿告诉孩子自己以前在中国很穷,后来才到别的国家谋生、追求更好的生活。
泰国政府也会利用这件事来宣传,说华人是因为太穷才来泰国,因为泰国很善良所以收留他们。其实这不完全是真的。很多人原本不是来定居的,是来工作,想赚钱后回中国。但后来战争、XXX这些让局势改变了。
我祖父买了很多债券,好像是孙中山在东南亚募款卖的债券,说革命成功后会偿还。但孙中山没有赢,很多人买的那些“纸”最后也不算什么。后来,我的祖父把赚的钱寄回中国买地,他以前是农夫。他买了很多地,希望有一天把全家带回中国,当地主。
他没有告诉他的孩子往事,所以我们并不知道他当年有多穷。我推测他很早就来泰国了,可能还不到20岁,但确切年龄说不清楚。后来他来泰国工作,算是劳工,但也不是那种非常辛苦的苦力。这就是我目前所知道的全部。
泰国以前有中文学校,但1950、60 年代,政府把中文学校都关了,说老师是XXX、在学校教XX思想。我不知道真相,但结果就是我从小就没有学中文。
我们原本有中文姓氏,我其实姓陈。后来政府给了泰国姓,几乎所有泰国华人都改姓了,现在很少人还用中文姓。我在这里(台湾)遇到很多姓陈的人,我会想“我们会不会是亲戚呢?”但这姓太常见了(笑)。
中文我完全不会,只是泰语里有一些词是从中文来的,比如我们叫椅子“เก้าอี้”(kâo-îi),我后来才知道可能来自中文,但也不知道是哪个方言,因为早就混在一起了。
在泰国时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泰国人,因为我上泰国学校,而且泰国很多人本来就是混血,泰国人和华人通婚很普遍,没什么“不能混”的问题。
但我来到这里,大家都用中文跟我讲话,我就会突然觉得:那我到底是谁?我甚至可以“假装”我自己是中国人,因为外表很像。去上海也一样,当地人根本分不出我不是中国人。这让我开始困惑。
我认为我是泰国人,因为我没有其他什么地方要回去,但如果在“中国”我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,我会不会改变想法?我不知道。
我从没去过广州,我不知道祖父的故乡在哪。我的母亲指不出来,祖父最终也没能回去。他把赚的钱都寄回去买地,但后来战争爆发、XXX把地都收走了。
很多泰国华人都是这样:男人来东南亚工作,赚钱寄回家。因为那时候男人不会煮饭不会做家务,所以他们往往有“家乡的妻子”,也在泰国再娶一个照顾自己和孩子。我祖父的梦想是把全家带回中国,但战争把一切打碎。
泰国华人在泰国是一波一波移入,可能有两百年了,但我们对此不谈、不学,课本不写,社会也很少问:你从哪里来?你还有没有亲戚在中国?
我20岁时有中国来的表亲来住20天,我们见面却无法沟通。他每天在家写东西,我猜他是作家。这个人后来成了我小说里的灵感之一,他其实是祖父在中国那边另一个妻子的后代——很多关系都很复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