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记
余少时在行伍,凡廿五秋。每见旌旗蔽日,铁甲连云,辄提铃执号,奔走于演兵场。是时也,身居幕中,口授机宜,但知台上鼓角连天,不知台下有人。
后转计曹,主工会事。岁末搭台,名曰春晚。余尝扮老卒横槊,亦曾效书生击筑。幕后更衣,汗透重衫;灯前对词,茶凉数盏。台上人笑我癫狂,我笑台上人未醒。
今岁解职,始得抱膝台下。忽见当年郭张大帅,高坐中军,俄而倾覆;又见石刘陈吴诸公,轮换印绶,皆作过客。鼓声渐渺,戏码频更,而余犹是枢府旧吏,青衫未改。
乃知唱戏者,身陷锣鼓,魂寄皮簧,一声倒彩足惊心魄。听戏者,手把茶盏,目送云烟,满堂喝采不过风过耳。昔年我扮周郎顾曲,今朝始闻曲中真意——原来赤壁火起时,最烫的是执扇人。
东坡先生尝言: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”余今倚柱听戏,看生旦净丑次第登台,恍见廿五载雪泥鸿爪,尽在氍毹咫尺间。台上人正演我少年事,我却不知他何时下场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