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2年，18岁的张志远与众多知青一样背上行囊，孤身踏上了下乡的道路。 1972年的南江山路坑洼难行，张志远背着帆布包走了三天，鞋底子磨穿时才看到半山腰的村落。 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个穿打补丁棉袄的汉子，后来知道叫佘林海，他接过行李的手裂着血口子，却说"读书娃细皮嫩肉，哪禁得住这般折腾"。 那天夜里，佘家婶子胡庭秀端来一碗飘着葱花的面条，四个孩子扒着门框看，最小的那个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。 知青屋是佘林海带着乡亲们盖的，黄泥糊的墙透风，夜里能听见老鼠跑。 张志远跟着学插秧时总把苗插歪，佘林海从不骂他，只是默默返工。 有次张志远发高烧，胡庭秀背着他走五公里山路找赤脚医生，路上滑了跤还把他护在怀里。 1974年春天，佘林海咳着血拉着张志远的手说"我走后，你婶子和娃们......"话没说完就咽了气。 葬礼后村里流言四起，有人说"城里娃迟早要走"，有人劝胡庭秀"找个本分庄稼汉"。 张志远蹲在佘林海坟前抽了半包烟，回到家看见胡庭秀正把最后一点玉米面倒进锅里。 "我娶你。 "他突然说。 胡庭秀手里的瓢"当啷"掉在地上，眼泪砸在灶台的裂缝里。 登记那天，公社干部反复问"你可想清楚"，张志远盯着结婚证上胡庭秀局促的笑脸，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踏实了。 1978年冬天，县知青办的人来村里，说可以帮张志远办返城手续。 同批来的知青早走光了，连当初哭着要留下的也托关系回了城。 胡庭秀把连夜纳的布鞋塞进他包里，四个孩子抱着他的腿不撒手。 张志远摸着墙上佘林海送的镰刀，想起那年大雪天，这个不识字的庄稼汉把唯一的棉被让给自己盖。 "我不走了。 "他对知青办的人说，"这儿就是我的家。 "后来的日子像慢火熬粥。 张志远带着孩子们开垦后山种果树，胡庭秀把鸡下的蛋攒着换煤油供孩子读书。 最难的时候全家一天两顿红薯，他却咬牙让每个孩子都上了学。 现在老屋翻新成了小楼，六个孩子有三个成了老师，最小的女儿还考上了大学。 去年春节全家二十多口人围坐吃年夜饭，大孙子突然问"爷爷，当年你要是回城了会怎样？"张志远看着墙上佘林海和胡庭秀的黑白照片，窗外的鞭炮声里，他想起那个飘雪的清晨，佘林海接过他行李时说的那句"来了就是一家人"。 如今张志远每天还会去后山转，果树是当年和胡庭秀一起栽的，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 前阵子城里来的记者问他后不后悔，他摘下个苹果擦了擦递给记者，汁水甜得人眯起眼。 胡庭秀坐在院门口晒太阳，手里纳着鞋底，针脚还是当年教孩子们缝补衣服时的细密。 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，在南江的青山间慢慢散开，像极了那年佘林海帮他挑行李时，走在前面的佝偻背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