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儿个中午可把我吓一跳！我在客厅叠衣服呢，就瞅见婆婆在厨房切土豆丝，背对着我偷偷抹眼泪。刀碰案板的声音轻轻的，像怕吵醒谁似的。我赶紧戳了戳旁边玩手机的老公：“你妈不对劲啊，快去看看！”他头也不抬：“又不是你惹的，慌啥。”我急了：“就因为我啥也没干，才奇怪呢！” 婆婆上个月刚从纺织厂退休，这阵子总爱翻箱倒柜找东西，昨天我还见她从衣柜顶拖下个旧木箱，里面塞着件没织完的毛衣，毛线都发黄了。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，脚步放轻走到厨房门口，看见案板上除了土豆丝，还摆着个红绒布包，拉链没拉严，露出半截棕色的东西，看着像双鞋。 老公终于放下手机凑过来，刚要开口，婆婆猛地转过身，手里还攥着把菜刀，眼睛红红的，嘴角却硬扯着笑：“咋了？土豆丝切得细不细？” 我指了指红绒布包：“妈，您翻旧东西呢？这包看着有些年头了。”她手一抖，菜刀“当啷”掉在案板上，土豆丝滚了一地，像撒了把碎银子。 老公弯腰捡菜刀，嘟囔：“妈，您要是闷得慌，我下午陪您去公园遛弯，那儿老头老太太多，热闹。”婆婆没接话，蹲下去捡土豆丝，手指在布包上蹭了蹭，拉链“刺啦”开了，露出双舞鞋——绛红色缎面，鞋尖镶着小珍珠，鞋跟磨得快平了，鞋头沾着点干硬的红颜料，像谁不小心蹭上去的花瓣。 “这是……”我拿起舞鞋，缎面冰凉，衬里软乎乎的，带着股旧樟脑丸的味道。婆婆突然抽了下鼻子：“年轻时在厂子宣传队发的，那时候说要排《红色娘子军》，我演吴琼花，练了仨月，鞋尖都跳飞边了，结果演出前一天，你爸说你哥发烧，我就……” 她声音越来越小，拿起舞鞋对着光看，珍珠掉了两颗，鞋面上有道细口子，像道没愈合的疤。“后来宣传队解散了，厂子效益不好，天天加班赶工，舞鞋就压箱底了。”她用袖口擦眼睛，“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，想着现在退休了，去广场跟人家跳跳广场舞吧，昨天站边上看了会儿，人家都跳得那么好，我这老胳膊老腿，抬腿都费劲，还踩了人家大妈一脚……” 老公突然拍大腿：“嗨！我当啥事呢！跳不好咋了？谁天生就会啊？我明天给您买双新舞鞋，软底的，再给您报个老年舞蹈班，一对一教的那种！”婆婆嘴一撇：“净瞎花钱，我都六十八了，学那个干啥？让人笑话。” “笑话啥？”我把舞鞋放回布包，拉上拉链递她手里，“我昨天还刷着视频呢，有个八十岁老奶奶跳芭蕾，上热搜了，人家说‘年龄是数字，不是借口’。再说了，您年轻时能当主角，现在肯定也行，就当给我做榜样，我也想学，正好减减肥。” 婆婆捏着布包站起来，走到阳台扒着窗户看，楼下广场上果然有群阿姨在跳舞，红绸子甩得像团火。她突然转身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：“真……真能学？”我掏出手机搜附近的舞蹈班，给她看课程表：“您看这个，周一周三下午两点，教慢三，老师说专门收零基础的，还管茶水呢。” 老公凑过来看手机，突然笑了：“妈，我想起来了，您年轻时照片上穿军装跳舞的样子，我爸总说比电影明星还好看，他要是看见您现在跳舞，保准也高兴。”婆婆脸一下红了，像小姑娘似的拍他胳膊：“就你嘴甜！”可嘴角却翘得老高，眼里的泪不知啥时候没了，只剩光。 那天的土豆丝后来炒成了酸辣的，婆婆吃了满满一碗，说“心里堵的那块石头，好像被醋溜开了，敞亮”。下午我陪她去舞蹈班报名，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，捏着婆婆的胳膊转了个圈：“大姐这身段，一看就是练家子，就是胳膊有点僵，咱们慢慢抻，保准比年轻时还精神！” 现在每天下午，婆婆都背着那个红绒布包去上课，新舞鞋是天蓝色的，鞋尖亮晶晶的，她说“比当年那双还好看”。上周我去接她，隔着玻璃看见她跟着音乐转圈，裙摆飘起来像只蓝蝴蝶，旁边阿姨拍着手笑：“林大姐学得真快，比我们年轻人还有劲儿！” 她看见我，朝我挥挥手，脸上红扑扑的，额头上渗着细汗，像刚从田里收工的庄稼人，带着股满足的喜气。回家路上，她拎着菜篮子蹦跶了两步，鞋跟敲地面“嗒嗒”响，像在打拍子。 咱们总说对老人好，就是给他们买好吃的、穿暖和的，可谁想过，他们心里那些藏了几十年的“想做”，那些被日子磨掉的光，可能比鱼肉蛋奶更能让眼睛亮起来？就像婆婆那双旧舞鞋，压了半辈子箱底，拿出来晒晒太阳，照样能跳出新花样。您说，家里有老人的，是不是也该多翻翻他们的“老物件”？说不定哪件东西里，就藏着他们没说出口的“还想试试”呢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