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印象最深刻的，是军史上徐向前在1948年指挥的临汾战役。用了72天，一个旅团级别指挥官牺牲，1.5万人伤亡的代价攻克。清除山西最后一个坚固城池。后来被编入教科书。 老兵提起临汾战役，先甩一串数字：七十二天，一个旅级指挥员倒在城下，一万五千人伤亡，山西最后一座硬城被拿下，后来在课本里只剩几行字。 临汾古称平阳，是帝尧旧都。城形似卧牛，城墙黄土垒成，十四米高，厚处三十米，城周十公里，城头两辆卡车对开不算事。 外面再绕一个东关，周长三公里多，一里一外扣在一起。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，运城先解放，临汾立刻成了晋南敌人手里的一座孤城，北吊晋中、太原，西连西北战场。 国民党那边知道丢不得，抓丁抢粮，把四周村庄、高地、碉堡、壕沟折腾成四道环形防线，城里挖暗道，修集团工事，炮位一层套一层，自夸是打不烂的“铜墙铁壁”，要死扛到援军赶到。 一九四八年三月七日，晋冀鲁豫军区第八纵队、第十三纵队，加上太岳、吕梁一线部队，由徐向前统一指挥，对着这头“卧牛”连磨七十二个昼夜，到五月十七日才收尾，敌军二万四千多人压在城里，最终谁也没跑出去。 部队那会儿家底薄，装备比不上城里守军。 外围据点拔干净，东关顶在前头。壕沟一截截往前挖，地堡贴着地堡，一墙之隔就是对方阵地。 一号碉堡一天三上三下，早上插旗，中午被反扑推回去，下午再咬牙冲一回。 东关和城壕之间那片土堆碉群，连打三轮，守到最后的两个班全倒在原地。 电灯公司那一带，房子、碉堡都成节点，敌人七八次反扑。八纵二十四旅旅长王墉到城北查看地形，一颗子弹带走了三十三岁的命。 地上凶，地下更紧。临汾城墙厚、高、火力密，徐向前拍板，用坑道爆破撕口子。 坑道往前钻，器材紧巴，指战员和矿工就拿最笨的法子：手指抠土，瓦片刮土，胸口、肚子顶着镰刀往前拱，再用后背一点点拖湿泥。 听音哨趴在坑壁边，耳朵贴着土，分辨对面挖洞的动静，敌我在地下对听、对挖、对炸。 城根下面布下十五条破城主坑道，四十多条掩护坑道，像树根一样伸出去。不少刚挖好不久，就被敌人先一步炸塌，人和土一起堵在洞里。熬到五月十六日，只剩两条主坑道顶着，每条一百一十米长，一条装了一万多斤炸药，另一条装六千斤。 五月十七日十九时，两处装药室同时起火，城墙闷响一声，黄土、砖石翻起浪，炸出两道三四十米宽的缺口，“铜墙铁壁”在烟尘里塌了腰。 交通壕里黑压压一片，炮火压住城头，号声一响，士兵踩着碎石往缺口挤。 前线流着一句话，“咬住最后五分钟”。总攻打响一分多钟，突击队已经爬上城顶，用了大约五个小时，把城内成建制的反抗压下去。 这一仗我军伤亡过万，一万五千这个数字，让很多老兵到晚年提起来还要停顿一下。 临汾这场战，不只靠前沿几万条枪。 晋冀鲁豫根据地三千万军民，地方党组织发动支前民工二十万人，门板二十六万块，梁木十万根，一车车往阵地上送。 战后评功，承担主攻的八纵二十三旅，被中央军委授予“临汾旅”的称号。 毛泽东看了战况，说这场战役“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大胜利”，既巩固了晋南，又孤立了太原，也让解放军在城市攻坚上摸出路数。 一九五八年，临汾解放十周年，当地修起烈士陵园，在园里第一次竖起临汾解放烈士纪念碑。 高度二十四点八米，碑身用七千二百块剁石砌成，对着七千二百名烈士，四周七十二根柱子，对着那七十二个昼夜。 南面“革命烈士永垂不朽”是朱德题写，东侧“为人民利益而死无上光荣”出自徐向前，北面“烈士壮志换来新天”由陶鲁笳落笔，西面那串“勇冠三军，气盖一世……”写的是王世英。 碑顶挂了解放纪念徽，插着五星红旗，下面仿鼓楼门洞，又立一块小碑，把毛泽东、徐向前对这场战役的评价，还有攻坚战政治工作总结节选刻在上面。 风雨三十多年，老碑基座下沉，碑体裂缝，表皮脱落，群众看着不踏实，社会各界提议重建。市委、市政府发动募捐，平阳一带自认尧舜后裔的百姓，凑出二百万元。 一九九六年五月十七日，新碑开工，用水泥五百吨、钢材三十五吨、砂石四千吨、汉白玉三十五立方、花岗岩八十立方，一年后完工。 新碑依旧二十四点八米高，钢筋混凝土做骨架，花岗岩披在外面，碑座四周一百平方米浮雕，把临汾战役的场景刻在墙上。 一九九七年五月十七日，新碑落成。 白天广场上有孩子追着玩耍，大人抬头看碑，眼前是那些熟悉的句子，心里会浮出那几个数字：七十二天，两处缺口，一万五千人。 课本里的几行字，在这座城里，被拉回成一段带着尘土和血迹的历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