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3年的那个冬夜，红烛摇曳的新房里，60岁的刘祥一把扯下胸前的大红花，转身就要往走廊走。 19岁的荣儿攥着衣角站在床边，红盖头还没掀开，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。 她知道，这桩由慈禧太后亲指的婚事，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喜气可言。 荣儿进紫禁城那年才13岁，是被爹从河北乡下送来的。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，听说宫里能吃饱饭，还能给家里捎补贴，爹就把她推上了驴车。 那会儿她不懂，旗人宫女选拔要过三道关，家世、体检、礼仪，少一样都进不来。 后来她才明白，爹是赌上了她的一辈子，换全家不饿死。 进了宫的日子，比家里的苦日子更难捱。 带她的姑姑是个脸像冻住的冰块，教她铺床要叠出棱角，奉茶要端到手腕发酸，说错一个字就用戒尺抽手心。 荣儿学乖了，姑姑咳嗽一声她就递水，太后皱眉她就赶紧低头，同屋姐妹闹别扭，她总在中间打圆场。 宫里的老人说，这叫“会来事”，其实她只是怕被赶出去，怕爹在村口盼不到她的消息。 真正的转机在膳房。 那年冬天管太后小厨房的老宫女病倒了，荣儿临时顶班。 她记得太后那天想吃栗子面窝头，御膳房送来的太硬，她偷偷用温水和了面，蒸出来软乎乎的。 太后尝了一口没说话，第二天就让管事把她调进了寿膳房。 后来她才知道，能进寿膳房的宫女，离太后的龙床只有三步远，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。 可这份“恩宠”没持续多久。 光绪二十九年开春，李莲英突然来找她，说太后要把她指给刘祥。 刘祥是李莲英的义子，在御马房当差，那年整六十。 荣儿听完腿一软，差点栽在地上。 她才19岁，还没见过宫外的春天。 可姑姑拽着她的胳膊说，太后金口玉言，抗旨就是死。 她跪在地上，听着李莲英宣旨，眼泪砸在青砖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 洞房夜的红烛烧到半夜，刘祥的背影在门框上晃了晃。 荣儿突然想起刚入宫时，姑姑教她“凡事留一线”。 她走过去，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：“刘公公，天冷，进屋吧，我伺候您歇着。”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，或许是宫里六年，早就把“怕”字磨成了“忍”字。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。 刘祥话不多，每月把俸禄交给她，她就买菜做饭，缝补浆洗。 宫里的老姐妹说这叫“对食”，太监找个宫女搭伙过日子，图个照应。 她没觉得委屈，至少不用再半夜爬起来给太后暖被窝，不用怕说错话被杖责。 三年后刘祥走了，走的时候攥着她的手，说对不起。 她没哭，只是把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收进了樟木箱。 慈禧后来放她出宫，免了她的赎身银，还赏了一箱子绸缎。 她没回河北乡下，在京城西四牌楼开了家小杂货铺。 街坊都说她是“太监的寡妇”，她从不辩解。 有回下大雨，她关了铺子门，从樟木箱底翻出当年洞房夜被扯掉的那朵红花，花瓣早就脆了，一碰就掉渣。 我觉得荣儿这一辈子，就像那朵红花，看着鲜艳，骨子里早就被皇权磨得没了水分。 可她没被碾碎，反倒在石缝里扎了根。 从13岁被送进宫，到60岁在杂货铺里数铜板，她没赢过谁，却也没输给那个吃人的紫禁城。 那朵脆了的红花后来被她夹在了账本里，每到下雨就翻出来看看。 杂货铺的木门吱呀作响，她坐在小马扎上，数着铜钱，阳光从窗棂漏进来，落在账本上那点褪色的红。 或许这就是她要的，不用伺候谁，不用怕谁，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