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2年1月6日,陈毅因病去世,享年71岁。 这个在梅岭三章里写过此去泉台招旧部的硬汉,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。 守在门外的次子陈丹淮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,推开门时看见她正把脸埋在陈毅常穿的军大衣里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 王震带着孙女来吊唁那天,雪下得正紧。 八岁的小姑娘刚在灵前站定,就被爷爷按着后背深深鞠躬,给陈爷爷磕头,他是打江山的大英雄。 隔壁房间里,刘伯承让警卫员扶着自己,摸索着走到遗像前,失明的眼睛望着相框方向,缓缓弯下腰这个在战场上失去光明的将军,用四个郑重的鞠躬丈量着半个世纪的战友情。 1月10日的追悼会原计划简办,直到周恩来匆匆走进休息室说主席要来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 毛泽东踏进灵堂时,棉鞋上还沾着雪粒子,他盯着陈毅的遗像看了很久,突然对身边人说:陈毅是个好同志。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悼词,张茜听着却想起上个月丈夫清醒时念叨的:等开春了,我要给主席做碗四川长寿面。 整理诗稿的台灯在张茜书桌上亮了整整十个月。 化疗反应最厉害的时候,她趴在床边吐完,用冷水擦把脸又坐回案头。 陈毅生前总说诗要按年月排,这样后人才能看出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,那些泛黄的稿纸上,《梅岭三章》的初稿里此去泉台原本写的是此去黄泉,被他用钢笔重重划掉,旁边批注革命者不怕死,但要说得有志气。 赵朴初来送校样那天,看见张茜正对着《青松》的修改稿发呆。 ‘大雪压青松’这句,他原来写的是‘大雪压寒松’。 她指着纸页上的墨团解释,后来在医院说,松就是松,加个‘寒’字反而小气了。 这位以书法闻名的居士接过稿子时,指腹蹭过纸页上模糊的泪痕,突然想起陈毅在诗词讨论会上拍着桌子说写诗就要像打仗,字字都要站得住脚的模样。 去年整理陈家旧物,陈姗姗在母亲的日记里发现夹着半张药方。 1972年深秋的笔迹已经褪色:肺癌晚期,建议保守治疗。 药方背面是张茜用红笔写的:诗稿还差23首,必须赶在春节前定稿。 现在这本蓝布封面的《陈毅诗词选集》就放在客厅书架最显眼的位置,扉页上献给战友张茜几个字,是邓小平1973年题的,墨迹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团。 那本带着修改痕迹的诗稿躺在案头,张茜用红笔圈出的取义成仁事旁边,新添了一行小楷:留给孩子们的话。 每当陈小鲁给儿子讲起爷爷的故事,总会翻开这一页,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说:你奶奶当年就是这样,一边咳血一边改稿子,她说这是你爷爷留给咱们最后的子弹,得擦亮了传给后人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