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唐才子传》第一篇的诗人王绩是个怪人。贞观十八年,重病缠身的他给自己写下了一份奇特的墓志铭。他写道:“王绩者,有父母,无朋友,自为之字曰无功焉。”意思是,我有父母,却没朋友,自己给自己取个字叫“无功” 。 如果死亡是一个人最后的谢幕词,那么这位老人给自己定的调子是孤独且失败的。然而,他真的是一个失败者吗?翻开《唐才子传》,位列第一篇的不是初唐四杰,不是唐太宗身边的御用文人,而是这个自称“无功”、嗜酒如命的“酒鬼”——王绩。他的一生,简直就是一部关于选择的黑色幽默。 故事的开端,王绩拿的是“神童”剧本。十五岁那年,他游历长安,拜见了权倾朝野的大佬杨素。在满朝公卿面前,这个少年对答如流,逻辑清晰,惊得满座高官直呼他为“神仙童子” 。 按照正常剧本,接下来应该是“少年得志,平步青云,位列台辅,光宗耀祖”。然而,王绩的脑回路偏了。隋大业年间,他果然被任命为秘书省正字,这官虽然不大,却是无数人挤破头想进的清要之职。可王绩不乐意,他给朝廷打报告:我不想在朝里待着,我想去地方当县丞。 理由呢?史书上隐晦地写了四个字:“以嗜酒妨政”。说白了,就是因为喝酒耽误事,加上天下开始动乱,他干脆趁着夜色,坐着小船溜了 。临走前还留下一句细思极恐的话:“网罗在天,吾将安之!”——天地间到处都是束缚的罗网,我能逃去哪儿呢? 唐朝建立后,天下太平,新政府想起了这些前朝的人才。王绩又被征召入京,这次是在门下省待诏。所谓待诏,就是等待皇帝诏命的储备干部,听着体面,实则是个冷板凳。 他弟弟王静跑来问他:“哥哥,待诏这差事还快乐吗?” 王绩翻了个白眼,说了段大实话:“待诏这官,俸禄少得可怜,冷清得要命,就是每天官府供应的三升好酒,还让人有点留恋。 ” 这话传到江国公陈叔达耳朵里,陈叔达哈哈大笑:“三升酒就想拴住王先生?”大笔一挥,特批:从今天起,每天给他一斗!(注:据考证,唐代一斗约合现在6升,近12斤!)。 从此,王绩有了个响当当的外号——“斗酒学士”。 这还没完。后来朝廷又要给他安排工作,问他想去哪儿。此时王绩听说太乐署里有个叫焦革的小吏,家里酿酒技术一流。王绩眼睛都亮了,死活要去当太乐丞。吏部官员懵了:“王学士,太乐丞是从八品,比您之前的级别低太多了,这不合适吧?” 王绩急了,坚决请求说:“这里面有我深切的意愿!” 为了能随时喝到焦革家的酒,他甘愿连降数级,跑去当了一个管乐器的小官。这种操作,在中国文人史上,恐怕也只有为了当步兵校尉去喝厨房里好酒的阮籍能与之媲美了 。 幸运的是,焦革很够意思,果然天天给这位“摆烂”的领导送酒。可惜好景不长,焦革死了。王绩正心痛呢,发现焦革的妻子继续给他送酒。一年后,焦革的妻子也去世了。 王绩仰天长啸:“天不使我酣美酒邪! ”——老天爷这是不让我喝痛快啊! 酒没了,官也就没意思了。他再次弃官而去。临走前,他干了一件正经事:把焦革的酿酒方法整理成书,又收集了古今酿酒的经验,写成了《酒经》和《酒谱》。当时著名的道士李淳风看了这两本书,赞叹不已,说他是“酒家南董”——意思是酒界的司马迁和董狐。 回到家乡后,王绩彻底放飞自我。他在河边找了块地,旁边住着一个叫仲长子光的隐士,这人是个哑巴,一辈子不跟人说话。王绩觉得他太对脾气了,搬过去和他做邻居,俩人天天对着喝酒,虽然一句话不说,但开心得要命 。 他在床头只放三本书:《周易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。有地方刺史仰慕他的大名,想请他出来讲学。王绩直接回绝,话说得气死人不偿命:“我不能去你们那官府里应酬,谈论那些糟粕,却抛弃了我的美酒啊! ” 他甚至写了一篇《五斗先生传》,对标陶渊明的《五柳先生传》。文章里说:“有以酒请者,无贵贱皆往,往必醉,醉则不择地斯寝矣,醒则复起饮也。常一饮五斗,因以为号焉。” 看明白了吗?这是一位把“醉酒”当成了人生终极事业的“行为艺术家”。 王绩流传后世最广的诗,是那首《野望》: 东皋薄暮望,徙倚欲何依。 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。 牧人驱犊返,猎马带禽归。 相顾无相识,长歌怀采薇。 在这首诗里,没有酒,只有一片空旷寂寥的秋色。热闹是牧人和猎马的,他什么都没有。最后一句“长歌怀采薇”,藏着伯夷、叔齐不食周粟的典故。在那个被后世称为盛世的大唐贞观年间,他却像两个商朝遗民一样孤独。 现在,我们回到开头的那个谜题:他为什么给自己取字“无功”?为什么说“有父母,无朋友”? 或许,当整个世界都在狂奔向功名利禄时,那个独自饮酒的人,才是唯一清醒的。他用醉态构筑了自己的保护色,在醉乡里保全了那个不愿随波逐流的自我。《唐才子传》把他放在开篇,或许正是要告诉世人:大唐盛世的万千气象,并非只有金戈铁马和锦绣文章,还有这样一个人,用饮酒摆烂度过一个黄金时代。《唐才子传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