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年间,湖广有个叫朱方旦的人,妻子早逝后一心修道。一次他在旧货铺淘到一尊铜佛,佛像穿着像宫里太监的衣裳,朱方旦对它十分虔诚,日日祭拜了整整三年。 朱方旦,湖北汉阳人号“二眉道人”,在正史和文人笔记里,他最初的画像是一个有点本事的民间医者,读过经史,还苦练气功,据说在治病养生方面确实有两下子。 那时候医疗条件有限,一个能用些特别方法给人缓解病痛的人,很容易被传得神乎其神,像当时有位京官史子修的夫人病了三年,怎么治都不好,慕名来请朱方旦,朱方旦人没去,只说自己“发功”就能治,结果当晚那位夫人病情就好转了。 他就这样在湖广一带积累了巨大名声,用现在的话说,成了个“超级网红”,每天慕名而来的人成千上百。 人红是非多,名气大了,麻烦也就跟着来了,湖广巡抚董国兴觉得他这套“左道惑众”,聚集这么多人太危险,就把他抓起来,押送到了北京,但这次进京非但没要了他的命,反而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。 当时正好碰上康熙皇帝的祖母过大寿,天下大赦,朱方旦就被放了,更奇的是出狱后他不知怎么的,竟然得到了面见康熙皇帝的机会,而且因为“言事皆奇验”,被康熙留在内城奉为上宾。 裕亲王的王妃难产,据说也是靠他“意念”相助才母子平安,而这下子朱方旦可谓是一飞冲天,从地方上的“朱神仙”,变成了皇帝眼前的“朱大师”。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,那不过是又一个帝王宠信的方士,但朱方旦这个人,心思显然没停留在当个御用吉祥物上,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舞台,也开始触碰一些更危险的东西。 当时,以吴三桂为首的“三藩”叛乱正搅得天下不安,清军在前线战事不顺,顺承郡王勒尔锦作为大将军驻扎在荆州,居然把朱方旦请到军中,让他占卜问卦预测军事吉凶。 然而,康熙皇帝是何等精明的人,他最初对朱方旦或许只是好奇和利用,但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挑战皇权的绝对权威和社会的正统秩序,他听到这些事后,立刻给前线的勒尔锦发去密旨,明确警告:“军机大事,万不可听其蛊惑。” 这句话,其实已经为朱方旦的命运定了调子,皇帝可以欣赏一个有趣的“奇人”,但绝不能容忍一个在军队和士绅中拥有巨大影响力,这不再是信不信神仙的问题,而是权力和影响力谁说了算的问题。 真正把朱方旦推向断头台的,除了他日益膨胀的影响力,还有他提出的一套“异端邪说”。他写了一本书叫《中说补》,在里面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观点。他说:“古号为圣贤者,安知中道?中道在我山根之上,两眉之间。”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古代那些圣贤,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“道”;真正的道,不在别处,就在我们两眉之间的脑子里,同时他的徒弟们就更夸张了,直接吹捧说:“古之尼山,今之眉山也。” 甚 至说孔子之后两千多年,才有了我们的老师朱夫子。 这在当时,算是捅了马蜂窝。 自宋明以来,儒家理学是官方钦定的绝对真理,孔子是至圣先师,儒家经典《孟子》里明明白白写着“心之官则思”,认为心脏才是思维的器官,朱方旦说“道”在眉间脑部,这不仅仅是质疑圣贤,更 是在挑战延续千年的哲学和生理学认知基础,动摇了“心”作为道德和思维本源的至高地位。 于是,一切就顺理成章了,当侍讲学士王鸿绪把他的著作和言论作为罪证上奏后,康熙皇帝迅速下令严查,康熙二十一年,即公元1682年,朱方旦的传奇人生戛然而止,他被定为“诡立邪说,煽惑愚民”之罪,惨遭处斩,曾经赠他匾额的官员也受到了追究。 朱方旦,不是一个简单的骗子,他或许真有几分医术和气功的实践心得,也确有一些观察和思考的胆识,但他的悲剧在于,身处一个皇权鼎盛、思想管控严厉的时代,却不懂得“藏锋”的智慧。 这也让康熙皇帝对他的态度,从好奇、利用到警惕、最后坚决铲除,清晰地反映了帝王术的本质:任何可能凝聚民心、动摇正统解释权的力量,无论它以多么神奇的面目出现,都必须被牢牢掌控或彻底消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