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7年5月，众叛亲离的吴佩孚，逃到军长于学忠的驻地邓县。于学忠召集手下开会，师长阎得胜说：“吴大帅在此，目标太大，恐怕会引来冯玉祥和南方军的夹击。” 吴佩孚跑到邓县那阵子，名声反倒成了累赘，像一面太扎眼的旗子，插哪儿哪儿就招风。 北伐军一九二六年秋拿下武昌，他在洛阳的老巢还没坐热，就被国民军、镇嵩军、直鲁军挤得喘不过气，先逃巩义。 一九二七年五月中旬，又沿嵩山往南蹚，风尘仆仆，直奔南阳一带。不是他恋这片地，而是他手里能抓住的线越来越少，南阳驻军、荆襄边防区警备总司令于学忠算一根粗的，还是他当年亲手提拔出来的同乡干将，情分在，实用也在。 于学忠把人接住，表面看像义气，骨子里也有账本。 吴佩孚一到，府衙门前十几个团长师长站得笔直，嘴上喊得响，心里各有各的算盘。 吴佩孚扫一眼，没多说，话留得很紧，先回去歇着，像是怕一开口就把火星子溅出来。 人刚进屋，大堂里就炸开锅了。 阎得胜把话挑明，说吴大帅在此，目标太大，怕把冯玉祥那边的压力、南方军的锋芒一股脑招来，邓县这口锅怕是端不稳。 话难听，却也不算瞎说，乱世里谁都怕惹祸上身，嘴上喊兄弟，脚下随时准备撤凳子。 于学忠听不下去，当场拍案，态度硬得像铁。 玉帅正落难，朋友都该帮一把，更别说还是直军统帅，谁敢落井下石，他就以死谢人。 那不是摆架子，是给手下划线，别乱动，别起二心，别做出让人戳脊梁骨的事。他手里还有两三万人马，真要收拾几个杂牌并不费劲，先把场面压住才有后话。吴佩孚听到这出，心里多半明白，于学忠这人不是嘴上热闹，关键时刻肯顶上来。 只不过，靠情分能进门，未必能把路走通，名气这东西像火把，照得亮，也把自己照成靶子。 吴佩孚那套做派也挺拧。去卧龙岗拜武侯祠，带着秘书长张其鍠等人，从永安门过三顾桥，沿石牌坊拾级而上，焚香拜祭，在碑林回廊里看《出师表》碑刻，盯着字，神色一会儿沉，一会儿紧。看见岳飞题跋那段故事，心里更不是滋味。 英雄被十二道金牌叫回去，离胜利只差一步，窝火得要命。吴佩孚也在被追着跑，像被自己昔日的气势反噬。回到城里，府衙门前的将领列队迎接，他一句“今日累了”把话截住，既是疲惫，也是清楚这时候多说一句都可能惹出乱子。 局势催人动。北面方振武的队伍已入南阳地界，于学忠早把沿邓县大道去襄阳的准备做足，想掩人耳目。吴佩孚却不愿走大路，拐小路直奔新野，出南阳淯阳门时还回望琉璃桥奎章阁，像跟一座城做告别。 新野城北龙背传来零星枪声，两河口义渡船少人多，几千人的队伍折腾到深夜才过河。 一路上荒草深、村庄空，匪患像阴影贴着人走。安众寨那地方更像铁门槛，寨墙高，鸡爪沟、鹿柴拒马、吊桥寨门，一层一层，摆明了就是为打巷战修的。乡民扶老携幼进寨避难，里长梁敬斋召集乡绅族长商量，最后开东门迎接，还得一边疏散人回家，一边派人通报田营寨的田殿元，怕一个环节出错，全寨就得遭殃。 吴佩孚进安众寨，先住关帝庙，布防到运粮河，乡绅补给粮草，也想求字画墨宝。就在这时，襄阳方面张联升派人来，递了三条渡河方案，东津渡口、樊城渡江、谷城太平店渡口，说得头头是道。吴佩孚眯着眼听完，回一句很硬：张联升不来见他，他也不去见张联升，襄阳城不进，只走太平店渡口。那份不信任一点不遮掩。 张联升这种人，刮风就换旗，今天热脸，明天翻脸，吴佩孚不想把命交到这类人手里。 田殿元随后赶到，保境安民那一套玩得明白，不轻易掺和南北大局，防区却越滚越大。吴佩孚盛情难却，带队夜宿田营寨。 到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日清晨，田营寨里人声鼎沸，马嘶得发尖。 吴佩孚把队伍分成两团，一团警卫先锋走都司镇，先去太平店渡口备战，幕僚亲眷随二团走构林关，晚半个时辰出发，怕前后撞在一起出事。 刚出寨门不久，桑庄寨附近又见前方在官道上修工事挖战壕，原来是于学忠部下马廷福、杨织云奉命设伏，任何军队不许通过，断追兵的路，替吴佩孚把后背捂严实。 吴佩孚听完摆摆手，心里大概是热的，却也不敢露在脸上，乱世里人心最怕激。 构林关那边，民团团总杨星如、联保主任马汉亭早早列队迎接，还在真武庙院子里大摆筵席，想把场面做足。吴佩孚脸色一沉，说国土还被倭奴觊觎，南北相争兄弟阋墙，百姓食不果腹，这桌菜太铺张，撤。最后只留四个菜，别的全退下去。 饭后乡绅秀才围上来求字，吴佩孚不太忍心拒人，提笔写联写诗，话里带刺，像把冷水泼在热闹上，提醒他们别把日子过成一锅糊涂粥。 偏偏就在这份热闹里，枪声把天捅了个窟窿。 张其鍠带着秘书卫队小分队先行，十来个箱子、几匹高头大马，走到胡李店南边的密林，撞上悍匪索金娃的伏击。索金娃匪众上千，常年在老河口、襄北、邓县交界游荡，原本只想鸣枪吓退，抢点物资，没料到张其鍠那队老兵反击得快，火气一上来，匪众数百枪围歼，分队无一幸免。 尸棺随后被暂时安置在东顶祖师庙院内，吴佩孚队伍继续向太平店渡口赶路，脚步还在走，身边那只最能替他把乱局缝住的手，却已经凉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