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决定退出暴走团。这一阵子，儿子一天一个电话，都是劝我不要再参加暴走团的事。

我决定退出暴走团。这一阵子，儿子一天一个电话，都是劝我不要再参加暴走团的事。 他说的话我没太听进去，倒是挂了电话后，手不自觉摸进口袋，摸到那块老伴生前绣的手帕，浅蓝底上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，边角磨得发毛，还带着点她常用的皂角香。 加入暴走团是三年前的事了，那时候刚退休，老伴走了两年，儿子在南方工作，我一个人守着老房子，连电视都觉得吵。是隔壁李婶拉我去的：“跟我们走，人多热闹，比在家闷着强。” 起初是真热闹。每天凌晨四点半，二十多号人穿着亮黄色队服，举着旗子，踩着“小苹果”的节奏，沿着护城河快走。领队王大哥总喊：“跟上！别掉队！走起来病都跑！”可后来这热闹变了味——为了比别的队快，我们开始抄近路穿过小区花园，踩坏了好几片草坪；有次为抢树荫下的休息地，跟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吵了一架，差点动了手。 那天暴走队又提前出发，我落在后面系鞋带，一抬头，看见护城河边的长椅上坐着个小姑娘，大概七八岁，扎着羊角辫，正拿铅笔在速写本上画柳树。风一吹，画纸哗啦啦翻页，她手忙脚乱去按，有张纸飘到我脚边。 我捡起来递过去，纸上是歪歪扭扭的柳树，树干上还画了个笑脸。“画得真好。”我夸她。她抬头看我，眼睛亮亮的：“爷爷，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？”我指了指前面的队伍：“爷爷走得慢。”她咯咯笑：“走那么快干嘛呀？你看这柳叶，一片一片都不一样呢，走快了就看不清啦。” 接下来几天，我都故意落在后面。小姑娘每天都来，带着小折叠凳，一画就是一小时。我知道了她叫朵朵，爸妈在外地打工，跟着奶奶住，奶奶腿脚不好，她就自己来河边画画，说要画满一本给爸妈寄去。 “爷爷，你看这只蝴蝶！”她举着画本跑过来，纸上的蝴蝶翅膀沾了点泥，是刚才追着蝴蝶跑时蹭的。我帮她擦掉泥点，突然想起老伴以前总说我：“你这辈子就知道赶时间，年轻时赶上班，老了赶饭局，什么时候能停下来看看天？”那时候我总笑她矫情，现在看着朵朵认真的小模样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 我走那么快，到底在赶什么呢？是怕一个人待着，还是怕想起老伴不在了？ 那天回家，我把亮黄色的队服叠好收进衣柜最底层。儿子又打电话来，我跟他说：“我退团了。”他愣了一下：“爸，你想通了？”我说：“不是想通，是发现有比快走更有意思的事。” 第二天起，我不再定凌晨的闹钟。六点半起床，买两个热包子，慢慢走到护城河边。朵朵已经坐在长椅上了，看见我就招手：“爷爷，今天我们画荷花好不好？”我搬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，看她画，偶尔帮她递块橡皮，阳光透过柳叶洒在纸上，暖烘烘的。 有天朵朵奶奶推着轮椅来河边，老远就跟我打招呼：“老李啊，多亏你陪我们朵朵，这孩子以前总闷着，现在话都多了。”我才知道，朵朵爸妈去年离婚了，她跟着奶奶，心里一直憋着事，只有画画时才开心。 儿子周末回来看我，带了套水彩颜料。“爸，我看你朋友圈发的朵朵画，比你以前暴走的视频好看多了。”他帮我把颜料摆在桌上，我翻出老伴的手帕，放在颜料盒旁边。手帕上的玉兰花，好像也比以前鲜亮了些。 上周遇见王大哥，他队伍里的人少了一半，看见我就叹气：“老李，还是你明智，现在管得严，不让占道，走起来没意思了。”我从口袋里摸出颗糖给他：“来，尝尝，朵朵给的。有空来河边坐坐，看孩子画画，比走快有意思。” 现在每天早上，我还是去护城河边。朵朵教我画太阳，我教她认野菜，有时候她奶奶也来，我们仨坐在长椅上，看河水慢慢流，看云慢慢飘。有次朵朵问：“爷爷，你以前走那么快，能追上风吗？”我笑着摸她头：“追不上风，但能追上慢慢过日子的心情。” 儿子给我买了个新速写本，封面是蓝天白云。我在第一页画了朵小小的玉兰花，旁边写着：慢慢来，日子才会开花。风从窗户吹进来，带着护城河边的青草味，手帕在桌上轻轻动了动，好像老伴在笑。